我问不出。
我这一生问不出口的话很多,多到我喉咙里那一块地方一路缩,缩到只剩下一层硬皮。
蔡老板是这一间的工头,管的是别人不管的夜单,单一单一单核,核到他右手腕一弯也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拧原子笔的盖。
材料行读生姓陈,是从南部来的,来的是替这一带几个工地送水泥,泥一袋一袋送,送到她讲话像在念单号,念到一半自己先笑,笑得单子上一路出水。
我说并到哪一束。
他把出勤单转过来转过去,转到我眼睛更花。
工棚是铁皮的,地上一圈一圈的泥靴痕,痕被灯烤得发暗,暗到像撒了一把灰。
空气里是水泥、汗、和铁皮的味道,味道混在一起,混到我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糖。
那一面是监视器的画面,画面那一格正对着这一张牀这一头,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我。
我第一次发现阿明在等我弯腰,是我十九岁那年。
那年工棚只剩我们四个,收拾我把最後一叠出勤单收到柜里,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原子笔,弯腰时我的工作服往上缩,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露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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