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完了,本子一合,说周师傅,账上清清爽爽,一笔不多,一笔不少。我那两台车,如今全镇跑起来最顺,化肥一驮二百斤,军跨爬坡不带换二挡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周说你这账对完了,那笔挂着的也该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金老板娘把高跟鞋往柜台底下一踢,光脚踩上老周给他搬的小板凳,坐得稳稳的,说销,账销,货我也再验一回,两不耽误。她说着把老周的手拽过去,按在自己脚心上,踩了一天的路,脚心热而软,她脚下一勾,说周师傅,我这脚今儿不干活,今儿就验个收讫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周的手被她勾在脚心那儿,没动。阿台在柜台后头记账,头也没抬,笔尖不停,嘴里说,金姐,验货可以,柜台前头有俩学徒看着呢,回头小杨又该问我铺里是不是改行卖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满铺子笑。金老板娘把老周的手一撒,鞋一拎,穿得慢条斯理,说卖脚也轮不着别人买,这双脚的账,周师傅那儿挂着呢,挂一辈子。

        马姐的信是礼拜五到的,这回没画炕,画了一口锅,锅边上画了俩火柴人对坐,信上说,化雪了,道班翻修灶屋,新锅支上了,酸菜也是新腌的,周师傅你要得空,来尝新锅,老秦把炕也扒了重盘,盘得比先前宽。信末老秦抢着添了一行,字歪得厉害,炕宽了,睡仨人松头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周把信给阿台看,阿台笑完,把信夹进账本最后一页,那页如今挤了仨信封了,她说这一页快夹不下了,回头给你换个厚本。

        晚饭后老周照例巡一遍铺子,工具架、零件柜、地坑盖板,一样一样过。过到窗台,奖杯在暮色里站着,他拿抹布把底座又擦了一遍,搁回原来的位置,角度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    卷帘门拉到底,大锁扣上。街对面的路灯亮了,铺子的影子铺在门口,一地的机油点子让路灯照得发亮,黑一块亮一块,跟星图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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